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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点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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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母亲之死

母亲啊,我目睹了你走向天国的过程,目睹了你不舍儿女子孙不忍离去又不得不离去的过程,目睹了死亡的痛苦象暴风雨、象雷鸣闪电、象黑色的鞭子袭击着你、抽打着你的过程。那一刻,你那只剩下了一把骨头的身躯,承受着怎样的巨大的痛苦啊!你的嘴唇激烈地抖动着、呼吸着,象一台即将停止运行机器的颤动和喘息,你的嘴唇向上牵动着,泛着紫色的清光,从中我看到了死亡的影子。母亲啊,你的眼角挂着泪,你的眼还不屈地睁着,不肯闭去。我知道,你还想看看这个令你不并幸福快乐的世界,还想看看你的儿女子孙们,你还不放心你的儿女子孙们!我几次合你的眼,但你顽强地睁着。母亲啊,你劳苦一生的大手还紧紧地握着,似乎正在同死亡搏斗着、抗争着,虽然疾病和衰老消耗了这双手的肌肉,但它还是那么大,那么长,象一个男人的手一样。我最终也抚不平你这双操劳了半个世纪多的大手。我的泪哗哗地流下来,我知道,你不愿离去,你又不得不离去!母亲,你还是走了,走了!经历了八十二年的风风雨雨,经历了无数岁月的苦难,在公元两千零九年四月五日晚八时一刻,你走了,终于走了,一去不复返了!永别了,生我养我的母亲!永别了,生了养了我们五个儿女的母亲!永别了,一生操劳操心不息的母亲!你去吧,去和离开你三十八年的、我的父亲相会吧,他将抚慰你在人世间所遭受的种种痛苦和委屈。永别了,我的母亲!安息吧,母亲!

                                        09年4月8

 

二、母亲的手艺

母亲是农民的女儿,也是一个农民。外公是一个中国标本式的农民,老实,忠诚,安分守纪。母亲曾说,在解放前夕,外公的邻居要逃到苏南,把家里的的值钱的金银瓷器托付给外公,外公就在天井里挖一个坑埋起来,那人后来也没有回来,但外公还是把这些东西都还给了他的后人和亲戚,一样东西也没有拿。庄上的人都说外公呆。外公的呆也遗传给了母亲,母亲又遗传给了我,使我在这个不诚实的世界上生活得也不太好。小时侯还听说外公的牙口非常好,和人家打赌吃一个整鸡不吐一根骨头,能把鸡骨头都嚼烂了,吃到肚子里。

母亲没有什么特殊的手艺。如果说有手艺,母亲只会缝补浆洗。母亲的手是巧的,会做布鞋和老式的衣服。小时侯,我穿的布鞋都是母亲做的,母亲的寿衣也是她自己做的。想起来,母亲还会做麻花,这是母亲向父亲学的手艺,父亲会做不少面食。可能母亲最拿手做的是麻花,母亲做的麻花很好吃,又脆又酥。

母亲还会一般农村妇女不会的摸园田,就是种蔬菜和瓜。那是在父亲死后不久。父亲长年累月的病和大哥的结婚使我家欠了几百元债。母亲就把家里的自留地种水瓜,在野地里搭了一个看瓜棚。母亲胆小,夏天里我放暑假,母亲就让我在夜里陪她看瓜。其实,我那时我才十岁,能有什么作用,只是壮壮母亲的胆而已。

瓜熟了,母亲和姐姐们把瓜摘下,借一条小木船把瓜运到左右邻庄去卖。韭菜就扎成一小把(大约一斤重),放在我家大门口卖,一把两毛钱。小时侯,放学后或星期天,我经常帮助母亲看菜摊。那时候,正是文革期间,国家打击投机倒把,不准做买卖,割所谓的资本主义的尾巴,我又生性羞涩,同母亲买韭菜,真是勉为其难。我卖东西很奇特,就是在家里的前头草屋远远的看着韭菜摊,大约有十五米远,当有人问韭菜的价钱或者卖韭菜时,我再跑过去收钱。

母亲还是做生意,当然是小本生意。在八十年代初,农村分田到户了,农民不象以前那样在生产队整天要到田地里劳动,一年里在田里劳动顶多也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但母亲不会让自己停不下来享福,她还要养活上学的我,她就在家里做麻花,卖给儿童吃,赚点零用钱。我家离学校很近,母亲就在家门口摆了一个小摊,买自己做的麻花,小的卖一分钱一条,大一点卖二分钱一根。母亲还炒瓜子,用酒杯量给儿童,一酒杯一分钱。母亲的摊头上还卖儿童的喜欢的贴画纸,皮筋等等。另外,大姐和大姐夫在外搞运输,小孩没有人照看,就母亲还要照顾大姐的三个孩子。那时母亲也六十多岁的人了,身体还好。

                                     09年4月11

 

三、第一次去南京

一九七二年春节刚过,因父亲刚去世,母亲整夜整夜地哭,南京的小姨来信叫母亲去她家里玩、散散心。

那时,从我们家乡去一趟南京真不容易啊,况且母亲不识字,我刚九岁,什么也不懂。现在从我们这里乘汽车到南京只要两个多小时就到南京了,但那时竟要三十多个小时,中间还要转好几回轮船。

我记得,那是春节后的一个下午,母亲带了一根短竹竿,当扁担用,一头挑着一床小被单,一头挑着一些土特产:山芋、蚕豆、黄豆之类的东西——带给小姨家的礼物。母亲挑着担子带着我到茅山镇上的轮船码头。

在去茅山轮船码头的路上,母亲悄悄地对我说,检票时,把腿弯点,腰也哈一点,这样就不要打票了。那时我已经九岁了,人长得有些高和瘦,象豆芽一样。登船检票时,我按照母亲的办法,竟然不要票也通过了。

从茅山坐船到泰州,要四个多小时。轮船上人很多,记得在我的座位旁也要一个小男孩,我和那小孩玩扑克牌,所以也不觉得时间长,一晃就四个多钟头过去了,到了泰州——就是我现在居住的城市。

晚上,母亲和我舍不得花钱住旅舍,就住在轮船码头的侯船室里过夜。晚饭就是吃母亲带的焦屑(把小麦粒在锅里炒熟,然后磨成焦黄的粉,),用候船室里免费的开水泡着吃。母亲还带了一小包糖精,放点糖精泡焦屑就甜甜的了,这样也不难吃,也不好吃。我们在候船室的长竹椅上铺上小被单坐着等待天明。那时还是冬天,晚上很冷,我睡不着,加之对城市的好奇和兴奋,我不时地跑到侯船室门前的马路上看汽车。那时汽车很少,大约要过半个小时左右才有一辆汽车从马路上轰隆隆地驶过,地面也跟着震动着。来的车全是卡车,不象现在每条街上车水马龙似的,各种颜色和造型的汽车都有,行人穿过马路要等好长时间。侯船室里也有十来个人或坐或躺在竹椅上过夜,也不算太冷清。好就好在,侯船室里还有几盏不太亮的电灯,吊在高大的屋梁上,黄黄的光线,这也算是那时的人性化管理吧,如果没有电灯,漆黑一片,可就槽糕了。虽然刚过了腊月,但天气还是很冷,我和母亲瑟缩在冰凉的小被子里。到了夜里十二钟,我终于耐不住瞌睡,睡着了,我不知母亲有没有睡着,可能她通宵也没有睡觉。

天麻麻亮,母亲就把我叫醒了。我们到侯船室对面的摊头吃早饭。母亲为我买了两根油条和一大碗豆浆,而她自己舍不得买豆浆,其实母亲是很喜欢吃豆浆的,为了省钱,母亲还是吃自己带来的焦屑。

太阳还没有出来,我们又住上了到泰兴的高港轮船。高港是长江边上的一个有名的码头,离泰州不远,但住轮船也要两个多小时。这轮船比我们从茅山住的轮船要大得多。大约在上午十时,我们到高港了。

在高港,母亲和我没有买中饭吃,就泡自带的焦屑当中饭。大约到下午一点左右,我们就坐上了去南京的大轮船。江轮比我们上午住的轮船又大了许多,有三层,我们住的是最底下的一层。

我印象中,上大江轮的人很多,密密麻麻的,那跳板很长很宽也很稳,还有扶梯。

坐在江轮上,无数的新鲜感象江风一样吹拂着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了长江,多么宽阔的河流啊,对岸似乎遥不可及,多么浩荡的大水啊,比我家乡的小河大得何止百倍啊,那波浪是多么的大,多么的长,多么的险峻,有些怕人。我还第一次看到了山,虽然是南岸的远山,模模糊糊的,只是远处画出的一道弧线。

到下午三、四点钟,有船员在卖饭,我才感到肚子饿得厉害,母亲花了五毛钱为我买了一小碗米饭,上面还有两块肥肥的咸肉和一点咸菜,那米饭很硬,一粒米、一粒米的,粘不到一起,好数数。我还是感到这饭很好吃,特别是那咸肉,很香很香,仿佛是我出生以来,吃的最香的东西。其实,我小时侯嘴很刁,嫌鱼腥气,肥肉更令我厌恶,有些蔬菜也不喜欢吃。但那流着肥油的肉,咸得真香啊。我现在想,可能我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有一天多没有吃进一粒米。从那时起到现在,我的生命就离不开米粒,因为我是地道的中国人,一个以稻米为主食的、南方的中国人。我可以不吃面食,不吃肉,不吃鱼,更不用吃酒抽烟,但不能没有米粒进我的胃。我长大了,嘴也不刁了,蔬菜基本没有不吃的,肥肉也敢吃了,但如果哪一天我没有吃到米粒,我的胃就不舒适,我的胃仿佛有一个大脑似的怀念着我的大米。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碗饭花了五毛钱,那可是不小的数目,母亲劳动一天的工分也没有五毛,可能在我的潜意识里,值钱多的食物就一定好吃吧。另外,就是我确实很饿了,我不喜欢吃面食,当然也不喜欢吃焦屑,中午本来就吃的少、没有吃饱。母亲一直看着我吃,我抬头问母亲要不要吃,母亲摇着头,说不要。在父母,看到儿女吃得香,狼吞虎咽的,就感觉到仿佛自己吃一般,也就快乐了——这可能也是人类亲情的公理之一。

晚上近十二点,船上有人喊,快出来看南京长江大桥啊。母亲牵着我来到甲板上。这时,船还没有到长江大桥下,桥身是看不到的,看到的只是前方一排长龙似的灯,从江南排到江北,煞是壮观。

到夜里一点多钟,江轮到终于驶进了南京港。外面下着小雨,母亲带我坐公共汽车,那时还是有轨电车,这也是我第一次乘汽车,并没有感到晕车。小姨的家是在南京水西门大王巷,但我们到那里一看,一片空旷旷的,连一间房子也没有——那时也和现在一样,城市也搞拆迁,也搞建设,只不过规模无法和现在相比罢了。小姨一家搬走了,我现在也不知道当时母亲有没有着急、慌张,如果放在现在的我也是着急而慌张的,因为那时没有手机,没有任何通信工具,联系不到小姨一家,在一个下着雨、寒冷冬天的深夜,在陌生的大城市里,路上的行人也很少,简直是看不到一个人,更不用说一个熟识的人,领着一个八岁大的孩子,如何不着急而慌张呢?如果找不到小姨的家,我们就只能露宿街头了。但母亲还是聪明的,她凭记忆想起几年前去过一次小姨所在的工厂,就又掉头领着我去了小姨的厂。我穿着奶奶的矮帮靴子,跟在母亲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了一个个积水的水坑——那时城市的道路不好,我的袜子全湿了,但并不觉得冷。母亲真的创造了不小的奇迹,竟然找到了小姨的厂。厂里有人,还很热闹,有许多人在上夜班,但小姨在家没有上夜班。母亲竟然还认得小姨的一个工友,那是一个和小姨年龄相仿的、三十多岁妇女。那妇女听到是我小姨的姐姐来了,找不到她的新家,就热情地领着我们去了小姨的家了。

据小姨说,到她家时已经四点了。小姨也想不到这么晚我们还能找到她的新家。赶紧安排我们洗脸、洗脚、又泡了一些金果屑子给我们吃(金果屑子是面粉做成小条状放在油锅里煎,然后再磨成粉,用开水冲泡),然后,安排我们睡觉。

在南京,小姨和姨夫没有时间领我们出去玩。那时还在寒假期间,小姨就让他的儿子、我的二表哥领我出去玩。他带我去玄武湖、朝天宫。我第一次去动物园,看到了大人常说的动物,他还带我去电影院。看电影对我不是第一次,但进电影院却是第一次。二表哥是调皮而神气的,他带我走后门,也不用买五分钱一张的电影票。

在南京小姨家一共住了十来天,到初春了,天气已经暖和了,表哥们已经上学了。母亲带我要回去了。

回去的那天是一个晚上,大表哥送我们到南京港,他替我们买好了轮船票,我们又坐上了大江轮,到高港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那天是一个晴好的天气,很暖和了,天上有白花花的太阳,许多旅客散落在高港水泥做的江岸堤上,蹬着。母亲还是用小竹杆挑着担子,一头是晚上住候船室的被子,一头是小姨家不穿的旧衣服。母亲带着,反着来时的路,上了高港去泰州的轮船,晚上还是宿在泰州轮船码头的候船室,但天气已经不象来的时候那么冷了。

回到家后,已经开学好几天了,我因为那时成绩还好,马上就跟上了,并不感到吃劲。去了南京小姨家,母亲心情好些了,夜里渐渐不哭了,母亲就叫我写信给小姨家,母亲象领导口授一样,她说一句,我写一句,这也是我第一次写信。

 

四、母亲最后的半年

今天我翻我写的稿纸,看到夹着的一个小纸条,那上面写着为母亲所买药的药名:盐酸丁咯地尔缓释剂。这是一种含有止痛成分的药,母亲吃了骨头就不痛了。母亲,在最后近半年的日子里是在怎样的痛苦中度过的啊。

母亲最后半年都是在严寒和凄风苦雨度过的。去年的冬天并不多寒冷,但春天却是数十年来少见的倒春寒。在春节(一月二十六日)前,我因为天气寒冷,没有回去看望母亲。主要原因是姐姐们说不要我去看,我对姐姐们说让母亲到我家来,但她们又不肯。我也以为母亲还能拖一年、两年,因为母亲每年冬天身体都不好,挨过了冬天她就能都活一年了。但到春节时,我回老家看母亲,我知道母亲的日子不多了。所以,春节后就利用星期天去看望母亲。我知道,母亲去日无多,死神已经上路了,看一次就少一次见到她了。母亲其实在春节后甚至在春节前两个月就已经死了。她的生命完全靠药支撑着,如果不吃药就疼痛难忍。

母亲点点消瘦,到最后,全身没有一点肉,头上、手上、腿上、脚上看不到一点点肉,浑身几乎只剩下骨头。去年她还能走时,在我家称的是70斤,到临终,她可能只要50斤吧,但母亲是身高近一米七啊。

春节后,母亲竟不能动了,你让她侧卧她就侧卧到天亮,因为一动她就疼痛难忍。也不知道是母亲的神经坏了还是骨头坏了,医生也说不清。特别令我们做儿女难过的是,母亲在背后、臀部上方有了一个很大的肉疮,有碗那么大,很深,看到肉的样子,残不忍睹,姐姐们每天都换药、上药。

 

 

母亲不和我在一起已经有十三年了。如果从我上大学和出外工作,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五、我对母亲的好处

我时常自问,如果一个人能拿父母,特别是母亲对子女十分之一的好处去孝敬父母,就很不错了。

母亲养我二十二年。我对母亲最为付出的只有五个夜晚。另外就是平时母亲来时在我家小住,一年也只有三两次,最后走的时候我给她二百、三百元钱,给母亲时,母亲每次都不肯接受,母亲总是说,小漫还在上学,要用钱。有时,我给她三百,她只拿了二百。但母亲这钱并没有有花掉,母亲把我和姐姐们给的钱余了下来,最后还有三千多元钱,存在我二姐那里。

母亲年老后有些信佛,我到泰州后,母亲来我家,我把用摩托车把母亲带到了泰山公园的(未完)

 

                     六、 母亲来我的家

如果母亲还象前几年那样,多好啊。那时,她还能独自一人乘公共汽车来我家,我去汽车南站接她。在南站,我好多次老远就看到她吃力地提着两个大塑料袋子从汽车上下来,我赶紧奔过去替她拿。塑料袋子里装的都是她亲手做的我爱吃的东西:豆酱、蚕豆、咸菜和卷面。有一次,我在南站等她好久,竟然看不到母亲,我就去问汽车站上的人,人家说,老家的车子早就到了,我就心急火燎了,我怕母亲下在离我家很远的西站。刚想打电话叫妻子去西站接她,却发现母亲在站上旁边的马路上也在找我,我的心一下就轻松了。我们母子俩骑着摩托车回家,母亲总叫我开得慢点再慢点。一到我家,她就兴致勃勃地告诉我家乡发生的新鲜事,说自己家的事,说邻居家的事,说从前生产队里人家的事。说这说那,谈个不停,使孤陋寡闻的我知道了不少家乡的人事兴衰。

而前几天,母亲病重了,生活已不能自理,人也糊涂了。哥哥姐姐们轮流着日夜照看她。我为减轻哥哥和姐姐们负担,就打了一辆车,把母亲带到我家。我计划,白天由我外甥女照应她(我们夫妇白天由去工作,我外甥女夫妇也在泰州打工),晚上由我照应她。

但这次来我家的母亲象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只会自言自语了,说的都是几十年的老家常。我知道母亲这是老年痴呆的症状。为了锻炼母亲的智力,我有空就不断地我提问她,你现在在那里?我女儿叫什么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母亲答着答着就清醒了许多。我还告诉她我女儿在大学成绩是如何的好,是全班第一名,母亲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说:真不简单,真不简单,头脑怎么这么聪明啊。这时是母亲最快乐是时候。

想起来真令我心酸。每当送东西给母亲吃时,她总是问这个贵吗,我告诉她,不贵,我们现在有你吃的钱。她总是唠叨着,这么贵的东西以后就不要买给我吃。操劳一生的母亲,对自己的要求还是那么苛刻。

我现在想,养儿养女真不值,母亲养我二十年,而我只照顾她五个夜晚。在我家的五夜里,母亲睡着了,就不停地说着梦话,呼唤着我哥哥和姐姐们的名字,还有生产队、邻居们的名字,甚至是死去多年人的名字,并自言自语地说着从前的事。如果不是她的亲人,肯定感到可怕甚至是恐怖的。当母亲不说话时,我就知道她醒了,她开始从床上摸摸索索地自己爬起来,母亲爬得很难、很慢,很小心,她总是不喊人来帮她,她是怕麻烦别人,甚至怕麻烦自己儿子。我睡在隔壁的房间,马上就从床上起来,帮她穿好棉衣,我怕母亲受凉,因为还是早春,气温还在零下。我扶她去卫生间。头一夜,我一直到凌晨四点半钟才入睡,她不断地醒来、下床,我就跟着起来。以后四夜,差不多地是这样。但我还能坚持,我想服侍母亲至少半个月。虽然服侍母亲很难,但母亲来到我家,我为母亲悬的心就安了,家里也因母亲的到来,有了笑声,母亲仿佛是一个老小孩似的。

但到了第六天,我去南通开会。刚到南通,接到我爱人的电话,她说我母亲不行了,她已经通知我侄儿打车来带她了。我爱人说,那天奶奶回去,我女儿哭得很伤心,女儿说,奶奶来的时候兴师动众、轰轰烈烈,离开我家也是兴师动众、轰轰烈烈,奶奶可能一去不复返了。

今天天空飘着小雨,我的心空因怀念母亲也下着小雨,我含着眼泪,很想回去看看母亲,但偷懒的我又想下周去吧,下周可能是个好天气吧。我只能写点文字,回忆母亲,也算是在文字里看望她吧。刚才,我又打电话给侄儿,问奶奶现在怎么样。他说,奶奶现在还好,比以前好,我阴沉的心一下就晴朗了。

 

                                   090222(母亲去世前)

 

 

七、红粉妈妈来看母亲

 

红粉妈妈来看母亲,我的眼就红了。

红粉妈妈,今年九十岁了。她步履蹒跚,已经爬不上哥哥家堂屋前的台阶。我搀扶着老人家迈过台阶。母亲睡在哥哥家堂屋的地上,安静地等待死亡的来临——这是怎样的无奈和残忍啊,医学和爱已经不能拯救母亲了,她在等待着死神接她到父亲所在的世界。

红粉妈妈来到了躺在地铺上的母亲,就一下扑到我母亲身边,握着母亲的手。这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紧握着的两双手,代表着八十多年人间友情啊,马上也要走到尽头了。母亲已经不能说话,即使能说话,红粉妈妈也听不见了,她已经完全聋了。母亲的眼里已涌出了泪。此情此景,我的眼睛再也承不下痛苦所化成的泪水,泪水溢出了我的眼眶,我转过身去,不想让她们看到我的泪眼。

现在,我的头脑还残存一点关于红粉----红粉妈妈的长子的记忆。在以前的乡村,女人随着出嫁生子,就失去了她本来的名字。她们自己以及晚辈都在她们儿子或女儿的名字后加一个妈妈,这四个字就成了她们的名字了。这些乡村的母亲们也以自己所生的儿子或女儿为骄傲,乐意地听着大人小孩这样称呼她们。其实,红粉也是一个苦命的人儿,他结婚后不久,在他的儿子要生下来的一个小时前死了。他得的是白血病,即使在现在也难治疗。在我还是一个三、四岁时,红粉每天晚上几乎都来我家来玩,他和我哥哥差不多大,可能还是同学。我印象最深的一点是:他一到我家,只要看见我,就喊我“二老板”,因我是排行老二。这是一个多么奇特的称呼啊,如果在现在也算平常,但那时还在文革当中,所有的老板是要被打倒的。

红粉妈妈和我母亲、姨妈从小就一起玩,她们是邻居,从小就脾气相投。母亲是老实人,红粉妈妈更是老实人中的君子。老实人喜欢老实人,因为老实人之间是真实的而安全的世界,是没有欺骗的世界。老天有时也有睁开眼的时候,在娘家她们是邻居,到了婆家她和母亲又在同一村庄,而且她家离我家也只有三、四十米,也是一个不远的邻居。(可惜,我的姨妈在另外一个村庄,离我们的村庄有十里路。但那时的十几路仿佛千山万水似的,要过两条河,摆渡,中间还隔着一个村庄)

我还记得小时侯,晚上母亲经常抱着我去红粉妈妈家去玩,我们一到她家,她就拿东西给我吃。我仅有的记忆是她拿炒蚕豆招待我,但那时我很小,嚼不动蚕豆。母亲就先在她的嘴里把蚕豆嚼烂,然后就嘴对嘴地喂给坐在她膝盖的我吃。这温馨而感人的情景已经消失了四十余年了,但那蚕豆的余香还有些留在我唇齿之间。

半个小时后,红粉妈妈走了。但愿这不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老天啊,如果有来世,让她们还做邻居吧,还给她们去享受人世间少见的长达八十年的友情。

090330

八、小

 

也许昨晚看了存在电脑里母亲的照片,今晨在窗前树上小鸟唧唧喳喳的歌唱中,我便做了一个母亲又养了一趟小鸡的梦呢。

母亲在世时,每到初夏,当故乡砖巷第一回响起卖小鸡贩子的吆喝声,她就急急忙忙拿一只小竹篮出门,一会儿就逮回来十几只小鸡。母亲先把小鸡放在一个小纸盒里,然后给小鸡喝点凉开水。母亲说,小鸡还小,先给它们开开胃,不能立即给它们米吃,不然,会把它们涨死的。过了小半天,母亲拿来平时碾米后,用筛子筛下的碎米散在纸盒里,小鸡们就欢欢快快地争着吃开了。完了,母亲就用一块老蓝布盖在小纸盒上,母亲对我说,小鸡就怕受凉呢,受凉了就拉稀,马上就会死掉。晚上,母亲还要费尽心思把小纸盒放在小猫和老鼠够不到的地方,怕小鸡被它们叼走当作点心吃了。

最初的小鸡是可爱的,那令人心动的嫩黄嫩黄的小羽毛,那比小鸟还轻、还嫩稚的叫声,也唧唧喳喳的,但听上去似乎怯怯的,还透着童声,小鸡斯文的样子确实招人喜爱。而后,小鸡随风而长,其实也是随母亲精心的照料而长,个把星期后它们就长大了许多,这期间死了几只小鸡,令母亲的脸上写满了不开心。活着的小鸡们,嫩黄的羽毛已经不见了,代之是淡黄色的粗大的羽毛,毛上还附着泥土和鸡屎,看上去有些不干净。这时,小鸡已不被关在小纸盒里了,也不怕小猫和老鼠了。这时的小鸡即使和小猫和老鼠甚至小狗对垒也不见得下风了,只要小狗、小猫更不用说是老鼠侵犯小鸡,它们就会叉开双脚,低下头,伸长脖子,瞪圆双眼,全身羽毛竖立,做展翅状,大有些怒发冲冠的样子,小狗、小猫们知难而退。母亲把小鸡放在天井里养着,时不时地散上一把稻和麦,更多的时候,母亲在一个破缺的小碗里用水调一把米糠,放在天井的一角,有时或者干脆给些菜根、菜叶由它们吃。这时,小鸡已不象当初刚到我家那样斯文和胆怯了,它们已经长硬了翅膀,跳着、蹦着、飞着,拍闪着翅膀,在天井和堂屋里快乐地散野。最令我不能容忍的是,它们到处拉屎散尿,搞得家里脏兮兮的。我一边用灶里的草木灰扫鸡屎,一边抱怨母亲说,老是养这些东西,把家里弄得脏死了。母亲苦笑着说,我也情愿干净,但干净不起来啊,我养这些东西就是用鸡蛋换点盐和油啊。

我现在住在干净的房子里,想,母亲是中国有文字以来所受苦难最多的人们之一。她生于一九二七(她本人一直不知道生于何年何夕,她只知道自己的岁数,中国的文字流传了五千年,但生活在二十世纪的她却目不识丁,我们这样的文字又有什么用,我们为这样的文明骄傲有什么意义呢),历经第一次国内战争,抗日战争,第二次国内战争,在烽火连天和兵匪遍地的岁月,幼小的母亲和家人总是心惊胆颤、东躲西藏。而一九四九年后,在和平的年代里,母亲也过的并不安逸,土改、大跃进、文化大革命,一个接着一个的政治运动,比起战争的动乱来并不逊色,使当时的乡村处于中国历史上最贫穷最原始的状态之一。母亲天天劳作流汗奋战在田地泥里、风里雨里、寒里暑里。回到家里,还有缝补浆洗一大堆家务等着母亲去忙碌。一年三百六十五,母亲只在革命化的春节能息上三两天。母亲跟我们说,她这一生,最快乐的还是小的时侯,那时虽是战乱,但外公有十几亩田,倒也能丰衣足食,每年的稻子、麦子、黄豆、蚕豆和各种蔬菜吃也吃不了。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母亲和父亲在外公的庄上开了个小百货店,维持生活。后来母亲又回到父亲的庄上——我的老家种田。那时我们家有十几亩田,母亲在田间劳作,父亲只能帮帮她。父亲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田里的农活都是母亲为主,父亲为辅,好在母亲个子大(母亲有一米七的身高),有力气。母亲以年轻女性柔弱的身体支持着一个家。过了几年,父亲在乡村学校做了老师,我家的房子比别人家的大点,老师和学生在我们家代伙,母亲就作了学校的炊事员,整天在烟熏火燎的厨房里劳作。这些日子母亲自认为还是不错的时光。然而,好景不长,当上了人民公社的社员,母亲的苦难就接踵而来了,一九五八年的大饥饿,一家人挨饿,母亲拆了家里的花墙,一人撑船和父亲到几十里去卖砖,夜里就住宿船里,回到家时,三姐险些被饿死。后来是父亲生病被下放(在一九六二年),再后来父亲在文革中病死。母亲要带领着五个孩子和一个老人(我奶奶)的大家庭向着黑洞洞的前路走。母亲一步步地算计着,不但操劳身体,而且操碎了心。要知道,母亲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乡下妇女,并没有高于天的革命理想和热情,也没有什么主义、信念支撑以到达一种狂热的、百苦不侵的理想境地。即使有这些理想、信念、主义,也被这么长久而无望的苦难磨平了。母亲,在那个时代所给予的狭窄的生活空间里,象一根野菜卑微而顽强地活着,吸取社会所给予的微弱的阳光,承受着心灵和现实的凄风苦雨。因此,年复一年养一趟鸡成了母亲的一种生活策略,以致成为一种习惯和嗜好。小鸡一旦长大,母亲就把它们赶出家门,由它们到外面自行寻找活食。鸡到巷子里吃青草,吃小虫子,吃蚯蚓,甚至吃茅坑里的蝇蛆。一到晚上或要生蛋,鸡都能老马识途般回家。那时故乡的小巷里,到处可见鸡们悠闲地踱着官步,它们毫无故忌毫无廉耻地散屎拉尿,不但大人就连小孩都认识哪只漂亮的或丑陋的鸡是谁家的,哪只胆大不怕人且好斗的鸡是谁家的,鸡成了农家的一员和“老熟人”。而且,鸡蛋是个好东西,可以换钱,卖给庄上的联店或者公社的食品站;可以换物,在挑糖担上换些家庭常用的针头线脑或到庄头的卖东西的船上换一只碗、一只水瓜之类的东西。当然,鸡蛋也可由自家吃,但谁个农家又经常吃鸡蛋呢,那是极大的奢侈,甚至是作孽呢。在那时,只有病人才有“资格”吃上一个完整的鸡蛋,平时母亲只允许我们时不时地在咸菜汤里打一个鸡蛋花,略微改善一下清苦的生活,使我们重温一下鸡蛋的香味罢了。鸡啊,在母亲看来,就是一个小小的摇钱树和营养源呢。

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分田到户,生不逢时的母亲也老了,她的日子也好过了,但母亲还是每年喜欢养上一趟鸡。粮食多了,母亲也不用把鸡放到外面寻食了,而是用尼龙绳结网把鸡圈养在家里的一角,用自己的粮食喂它们,家里、天井里因此也干净了许多。我到城里工作后,母亲每次来我家,都用铁皮罐子装上满满一罐子鸡蛋,里面用旧棉花衬着,防止鸡蛋在颠簸的汽车上被颠破了。母亲说这是真正的草鸡蛋,比城里的鸡蛋营养高呢。

母亲啊,你在今年清明离开了这个并没有给你多少快乐的世界,那时还是春天,夏天还没到,你今年是否在初夏又买了一趟小鸡养着呢?有了一群可爱的小鸡的陪伴,也许在另一个世界,你就不会感到太寂寞了。母亲啊,但愿在另外的世界,你过得还好,能比以前好些,这样我也就放心了。我这样做着梦、这样胡思乱想着,已是泪流满面了。天光大亮,妻已买菜回来,我赶紧擦掉泪水,不让她看见。

 

                                         090808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用思念点燃泪水,在心中燃起一枚小小的红烛,烛光中,母亲向我走来了。

我想起,母亲来我家时,象是我家的客人,有些拘谨,有点小心翼翼。而她见到我的女儿——她那最小的孙女时,就笑了,那份高兴、那份快乐、那份重逢的激动,是从心底直泻到脸上的。母亲啊,真是眉也开了、眼也笑了。母亲的脸啊,一下就笑开了一朵花了。

还想起,母亲来我家时,看到我家里的扫帚旧了,就跑到外面买一把扫帚,然后,默默地坐在小板凳上,用小布条把扫帚编好,这样扫帚就结实耐用了。母亲啊,多么深爱儿子的家啊。

                                          09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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