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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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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 山

 

我的故乡旁边有一集镇叫茅山,它不是江南句容的名山。但老一辈人自豪地说,江南的茅山是南茅山,我们这边的是北茅山。因为江南的茅山名气大,我们只好挂靠它了。我们这个茅山,不是名副其实的山,只是一个大土堆,是人工堆积的,因为我们这里是长江冲积平原,不可能有山。但这个土包山上有一所气势恢弘的庙宇,庙里的菩萨像也不少。1949年前,这里香火很盛。1958年,成立了人民公社,社会象喝醉酒昏了头的人一样,把茅山上的庙拆了,菩萨也砸了,茅山上的庙改成了公社的粮库。

但在小时侯茅山镇是我既向往又害怕去的地方。怕去茅山镇,是怕镇上的小孩打我们。在小时侯的我看来,茅山镇上的小孩就象上海人一样,很有一种优越感,他们是公社政府所在地的人,可以随心所欲地欺负全乡了小孩。因为茅山镇上的小孩可以不去其它村庄,但其它村庄的小孩不得不去茅山。茅山镇是一个乡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镇的小孩因此成了小小的地头蛇。那时,我单独是去不敢去茅山镇的。要去镇上,一是同大人去,我们跟在大人身后,镇上的小孩只好对我们干瞪眼,却也无可奈何;二是几个小孩一起去,但这有点冒险,因为他们纠结几个小孩拦截我们。那时,我们多么羡慕有亲戚在茅山镇上的小伙伴,他们可以自由地走在镇上的街道上啊。

但星期天和放假我们还是盼望去茅山镇玩,这就象全国人民都向往去北京一样,因为那是红太阳升起的地方啊,是咱们中国的政治中心。在小时侯的我看来,茅山街上人特别多,很有些熙熙攘攘的意思。还有许多好玩好看好吃的东西。

茅山镇在一条东西走向河流的岸南,河上有一座全乡最高大的石拱桥,这桥有一个那时很时髦的名字,叫茅山红旗大桥。桥很高,自行车是蹬不上去的,那时也没有自行车,年纪大的人爬上去要费一番的力气。桥下一条悠长的狭窄的小街,相当于上海的南京路或者北京的王府井,是镇上最繁华的地方。小街向南然后拐向西,很窄,但也窄出了拥挤和热闹。两边有各色小店,有烧饼店,有饺子店,有叮叮当当的铁匠店等等。还有全乡那时唯一的“星级酒店”,那时农人称之为“吃食馆”。小时侯我们常常站着把脸贴在吃食馆”的玻璃橱窗上,傻傻地看橱窗里的盘子里切得细细的红红白白的肉条,直看得口水流下来。但这是大人们的去处,是乡村里有头面的人们的去处,出入的最小也是生产小队长。

但我们小人也有一个去处,那是小街的拐弯口,有“著名”的国营茅山碾米厂。厂里有全乡唯一的楼房,两层,在童年我的眼里很高大。那是解放前一个大财主留下的。楼板和楼梯都是用木头做的。小时侯我们感到很惊讶,那要用多少木材做成啊,我们几个小伙伴好奇而又胆怯地沿着那窄窄的木板做的楼梯爬到二层楼,那可能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接触到楼房。还有令我们好奇的是厂里有一个大外燃机,用稻壳烧水蒸气,推动一个很大的飞轮,直径有一成人高,发动时要用几个男劳力“哼吆、哼吆”地一齐推动飞轮,老远的就能听到机器的声音和震撼,也感到它的威力,真是开了我童年的眼。

小时侯,我们还喜欢爬茅山,茅山上有数不尽的台阶。在茅山顶上,有一座高大的房子,那是全乡最宏伟的建筑---可惜已经改成粮库的庙,我们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它的屋顶。

最吸引我们去茅山的,当然是许多吃的东西。夏天里,有雪白的凉粉。凉粉用刨子刨得细细的,长长的,再浇上红红的辣酱、喷香的麻油,装在只有牛眼睛般大小薄薄的小碗里,只须五分钱。记得小时侯是三姐带我在茅山街上吃过凉粉,她没有吃,只是让我吃,因为她也没有更多的钱。三姐还带我吃过那黑籽红囊的西瓜角,薄薄的一块,也只须五分钱,吃上一口,身体似乎立马清凉,那甘甜从嗓子眼流淌到心,那是我的童年的天堂。冬天里,街上的小摊上玻璃盒里有炒熟的蚕豆,一分钱能买十个。更好吃的是又脆又香的炒熟的花生,但那只是我们穷人家孩子的奢望。我们最喜欢买红红绿绿的白果,一分钱一粒。不是为了吃,只是用白果做“跳白果”的游戏。现在,每当吃过晚饭,爱人都要用微波炉烤十粒白果我吃,几年来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小时侯如果我拥有现在这么多白果,该是何等的幸福!而现在,我对这么多白果却无动于衷了,对物质所带来的幸福也无动于衷了。

改革开放已令中国经济一日千里。现在的茅山,在我的眼里是那么的小,那么的不起眼,但它比我小时侯的茅山富裕繁华何止百倍。比较来说,我还是喜欢小时候的茅山,它毕竟给我带了不少惊奇。虽然我并不爱茅山,它只是我的生命中经历的一个地方而已,就象我的生命中有无数个熟悉的人一样,我并不都爱他们。我现在还感到惊奇的是,在计划经济的沙漠里,即使农村的小镇上依然顽强地生长着市场经济的小草,绿绿小草能给那时的人们带清新的氧,不然整个社会就会窒息。那红红绿绿的白果和甘甜的黑籽红囊西瓜角,永远是我温馨的回忆,营养着我的人生,由此,我才时常想到茅山。

                                    

 

  08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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